科研环境视野中的学术交流问题

来源:科学网博客 时间:2015-02-04 作者:高峡

  2014年我国对学术交流的认识有了进一步深化,即学术交流首次被列入科研环境8大要素之一,被科研环境研究权威机构——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写入一篇重要的调查报告之中。

  2014年4月1日,光明日报刊登了这篇调查报告(下称《调查报告》),题目是《我国科研环境状况调查与评估:6大问题反映突出》。《调查报告》对近年来我国科研环境基本状况给出了一个综合评估。这是近年来较全面、系统的反映我国科研环境的一个质量高、权威性强的报告。
  《调查报告》指出,虽然科研人员对当前我国科研环境总体给予积极评价,但“社会整体创新文化氛围不够理想”,有6方面的问题反映突出。笔者选取其中与学术交流相关的部分进行解读,并分析其与科研环境、科学文化的关系,进而探讨学术交流机制保障,提出支撑学术交流文化的设想。

  科研环境视野中的学术交流问题——

  首先,将学术交流与科研环境这两者直接关联起来,得到被调查的直接从事研发活动的7691名有效问卷科研人员的认可。《调查报告》表明,在科研环境8要素中,科研人员对学术交流赋值较低,为63.48,仅高于文化环境59.62和组织创新59.31,位居倒数第三位,低于政策环境、科研条件、组织管理、团队规范、内部机制5项。科研人员对学术交流赋值低,即他们对学术交流作为科研环境要素的现状评价低,这与多年来学术交流在我国科学界普遍不被重视的现象一致。其二,学术交流作为科学发展的基本机制、国家管理科学的重要视角,与科研环境一起,尚未被看作科学发展的重大问题。这与西方科学发达国家学术交流一直受到科学界高度重视相比,存在很大差距。受多种因素影响,我们的学术交流理念、学术交流方式、学术交流效果以及科研人员对学术交流的认识与评价,一直处于较低水平。将学术交流与科研环境这两者直接关联起来,有利于深化对这两者的认识。其三,有利于破解“钱学森之问”,因为“钱学森之问”——培养杰出人才问题,突出的是学术环境和办学模式(在钱学森看来办学模式的核心也在学术环境)。因而这是从钱学森视角破解“钱学森之问”的关键。

  学术交流渠道不够畅通与学术封锁两种负面现象并存

  《调查报告》指出,“多数科研人员仍然缺乏高层次和国际化的学术交流机会”。“调研发现,中国科技研究的国际化水平已经成为制约科研人员能力提升的重要因素。44%的科研人员在学术交流上主要是参加国内组织召开的学术会议或科技团体交流,有三分之二的科研人员因为‘国外会有一些语言或渠道障碍’而选择在国内发表科研成果,能够在国际上没有障碍地发表学术研究成果的科研人员比例不到15%,只有11%的人员可相对自由和方便地参加国外学术交流。四成以上的科研人员表示‘较少进行学术交流’‘缺乏相对高层次的学术交流机会’,16%的科研人员即使是在国内发表科研成果,也还存在着地域、机构或语言等方面的明显障碍,反映出部分科研人员参与学术交流的渠道不够畅通,学术交流能力仍有待进一步加强。”
  报告指出的“学术交流渠道不够畅通”,与此前同样性质调研报告指出的“长期以来我国存在学术封锁问题”两个学术交流负面现象并存:一方面“交流机会缺乏”,另一方面“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观点可能被别人抄走”等认识的阴影下造成学术封锁,这两种不协调现象多年来共存。

  宽容失败、挑战学术权威、学术独立性等科研学术氛围严重缺乏

  《调查报告》发现,对创造性工作非常必要的“宽容失败、挑战学术权威、学术独立性等几个方面的氛围”,科研人员“评价都不高,近一半的科研人员认为一般,认为理想或不理想的比例都在20%左右。” 
  《调查报告》指出的当前我国学术交流存在的上述问题,并非短时期突发形成的,而是有它的来龙去脉。事实上,20年多来,我国少数战略科学家就已经指出过这些问题。为此,让我们再略述一、二学术交流问题的“前世”。

  学术讨论气氛不浓,学术不够民主,存在“一言堂”现象,有等级、身份方面的顾虑和限制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老一辈科学家如钱学森、周光召等少数科学精英,就对我们的学术交流、学术氛围等问题提出过质疑、批评与建议。比如钱学森多次指出:“在我们国家,不但学术讨论气氛不浓,就是一个集体当中,封锁、闭塞、闭关自守等现象也非常严重。这是违反社会思维学规律的。”“搞学术,态度就要认真——要诚恳地交流,有活泼的气氛。在我们思维科学这个新的领域里,没有什么权威,不能搞一言堂;大家充分发表意见,互相交流,争吵一下也没有关系。”
  钱学森还批评说,“从学术讨论对人的启发作用这个角度来看,我感到我们国家的学术讨论气氛不太活跃。所谓不太活跃就是一个同志在会上讲了之后,没有一个人发言讨论。第二个人再讲,也是如此。外国的学术交流和我们不一样,一个人作了报告之后,讨论热烈极了,发言各有不同,有的是提问,有的发表不同意见,有的作补充,有的提新看法。所以过去我曾经想,学术讨论是不是西方的东西?”
  1996年,已经卸任中国科协主席职务的钱学森,多次讲话指出,“我从前在中国科协工作过几年,感到学术不够民主,教授、权威压制得太厉害。我在中国科协讲过不只一次,但还是解决不了。这是科学向前发展的一个大问题。”
  2007年,周光召在谈到学术环境时说:“回顾‘两弹一星’的研究,那时候团队精神和学术民主的氛围都很好。拿今天的话来说,是软环境很好。当时,我们完全是针对问题本身展开各种讨论甚至争论,根本没有等级和身份方面的顾虑和限制。大家都积极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自己的想法被大家讨论,早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这种情况很难看到了,反倒经常出现两种不开放的情况:一是缺乏学术民主的氛围,往往是院士或领导一讲话,就再没有人敢讲话了;二是实行不必要的封锁,大家都生怕自己的想法被别人知道了。”

  学术讨论“客客气气”“人云亦云”

  我国学术氛围多年持续不良、转恶。2009年,钱学森在《最后一次系统谈话》中,批评得非常利害。他在回忆加州理工学院学习时的学术氛围后说:“不同的学派、不同的学术观点都可以充分发表。学生们也可以充分发表自己的不同学术见解,可以向权威们挑战。过去我曾讲过我在加州理工学院当研究生时和一些权威辩论的情况,其实这在加州理工学院是很平常的事。”“加州理工学院的学术风气,民主而又活跃。我们这些年轻人在这里学习真是大受教益,大开眼界。今天我们有哪一所大学能做到这样?大家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学术讨论活跃不起来。这怎么能够培养创新人才?更不用说大师级人才了。” “都是些人云亦云、一般化的,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东西。”
  钱学森、周光召对学术交流的深刻洞见,是科学高度自主性在学术交流认识上的表现。然而对于处于转型初期的我国科学来说,精英们对科学的高要求对多数科技人员和科技管理部门来说,可能是一种奢望,因而他们的见解一经披露便受到我国科学主流的冷落也就不足为奇了。随着社会创新意识加强、学术交流理念深化和科学自主性要求渐增,近年来,我国科学家对学术交流表现出更多的科学理性。如“中国科学家之间缺少公开的批评性的学术交流”,“必须从体制机制上保证学术交流‘避免受权威、权势及其他利益的影响’”等吁求渐多。而《调查报告》指出的我国科研环境6大问题突出,正是这种背景的反映。

  学术交流机制保障探讨——

  科学机制作用发挥失衡  对科学机制认识有待深化

  当前我国科研环境存在的问题,与我国科学职业化变化有某种关联。这种科学职业化的特征之一是争抢看得见的科学资源(项目、课题、经费、奖励等),忽视看不见的科学资源(如科研过程、科学兴趣、科学思想、科学方法、科研中的创新思想,好点子、好主意等)。前者致使一些科学制度失效(如院士荣誉制度),一些科学机制失灵(如部分科技奖励机制),后者致使一些科学机制未能很好发挥作用(如科学的精神氛围作用、学术交流的启迪思维、掌握新知、纠正谬误的作用等)。这不仅导致科技创新步伐减慢,甚至可能误导学风、侵蚀学术环境、恶化科学道德。科学机制作用发挥失衡,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我国符合科学内在规律的科学管理缺乏,科技体制机制不成熟,以及科学创新文化的缺失、扭曲。而对学术交流认识的肤浅是造成科学机制作用发挥失衡的认识根源之一。
  应当再次强调:学术交流是“科学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基本机制”。
  学术交流不仅是学术信息的集散地,也不仅是学术成果的宣讲台,它更是学术新思想的试验田,科学精神的磨练场,科学纠错机制的重要平台,科学智慧的宝藏和创新的源头。
  为此,笔者就深化学术交流机制提出如下认识:

  建立基于质疑的学术交流机制

  质疑是学术交流的基本元素,学术创新的起始点,科学纠错机制的内核,“科学内在精神”之所在。恩格斯认为科学上最重要的仪器是“怀疑的批判的头脑”。李约瑟在《中华科学文明史》中,对“怀疑”在古代中国发展中的作用有这样一段精辟论述:“像对所有的自然知识一样,怀疑的态度是中国思想的要素之一。这两点是现代科学的发展所必须具备的要素。”同时他还指出:“现代科学的发展还需要第三个要素:可以通过实验方法检验的理论系统。这是古代的中国所缺乏的。”
  遗憾的是,古代中国具有的怀疑“思想要素”,到近代以来逐渐湮没了,在学术交流领域几乎灭顶。当今,在提高全社会创新能力,改善科研与学术氛围之时,有必要追回并确立怀疑(在学术交流中称为质疑)这一价值无比的思想要素。
  《建立基于质疑的学术交流机制》是笔者2005年一篇公开发表论文的标题。在学术交流成为科研环境要素的今天,再次强调质疑的学术交流机制是必要的,这是保证学术交流“避免受权威、权势及其他利益影响”,提高科技人员学术交流能力,使学术交流价值充分释放的有效机制。
  为此,建议之一,为质疑者留一席之地。科学问题的质疑者多为学术兴趣浓厚、思想活跃、独立自主性强的科技工作者。由于质疑者多从科学兴趣出发,驱使质疑者的往往是“只问是非”。当今,在重学术权威的文化氛围下,质疑者或不敢发言,或发言受到冷漠,使质疑“难产”。少数学术权威时有理性质疑,则敬而远之(如钱学森、周光召质疑我国学术不够民主,教授、权威压制厉害等)。建立质疑机制就需要为质疑者留一席之地。从学术会议主讲人的选择、学术论文的筛选,到学术讨论中的发言、学术会议纪要、学术会议报道,要更多关注质疑者、质疑声,只要是理性的,就要给予空间。社会应当鼓励、激励(宣传、报道、奖励)理性质疑。
  建议之二,学术会议不仅要重视结果,而且要重视过程。
  学术会议纪要与报道,既要重视结果,又要重视过程。学术交流过程,如讲科学研究的过程与程序,如提问题,提建议,发表不同看法等,往往体现出研究者的科学思想与方法,对听者不无脾益。无视或省略这些过程,可能是“四科”中科学思想、科学方法被忽视的表现之一。现今许多学术会议纪要与报道,只报道出席人及结果,过于简单、字数又少,无法满足科学家(扩大视野、启迪思维、使无以为继的科学研究持续等)的需要。学术交流“重结论,轻过程”应当变革为“即重结论,又重过程”。

  健全科学“回应机制”

  钱学森、周光召批评学术交流的见解受冷落,反映出我们的科学“回应机制”不健全。在科学自主性日益增强的今天,对“障碍较多”的科学体制、机制进行全面深化改革,呼唤更健全有力的科学“回应机制”。不仅是对上级的“回应”,也需要重视对科学家和广大科技工作者理性质疑的“回应”,以早日冲破科学体制、机制障碍,健全科学发展机制。

  充分发挥学术共同体和科技社团的作用

  笔者赞同《调查报告》的分析:“学术共同体和科技社团发挥作用不足”是以上问题的症结之一。《调查报告》指出,“学术共同体和科技社团是加强科研人员科学价值观和诚信教育、促进学术交流的重要载体。”“本应在发挥学术规范、塑造科学价值观、促进学术交流方面发挥重要载体和中介作用的科技社团目前未能充分发挥作用,加强学术共同体自身建设、提升科研人员的价值认同是中国科学界当前发展的薄弱环节。”
  笔者赞同韩启德主席几年前向社会发出的呼吁:“学术的评价、学术的标准、学术上的分歧,所有学术上的问题只有依靠学术共同体才有可能得到解决。尽管学术共同体也有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但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学术共同体和科技社团需要增强自我纠错能力

  科学纠错机制一直为科学界引为自豪。默顿认为,科学社会具有高效的自我控制和自我治理功能,科学家在科学实践中一旦发生违规行为,必将受到科学共同体的道德谴责。
  然而,现实的科学界并不那么完美。科学的自我纠错机制并不必然带来学术共同体和科技社团的自我纠错。比如我国“院士退出机制”的确立,就是外部政治力量干预的结果,而非学术共同体内部纠错。加强学术共同体自身建设,提升自我纠错能力,十分必要。比如,当前学术共同体转变为“利益共同体”的苗头就值得警惕。又如,在政府简政放权,科技社团承接政府职能过程中,建立自身监督机制则是增强科技社团自我纠错能力的需要。

  学术交流文化支撑设想

  我国学术交流文化落后,为国内越来越多的科学家所认识。当今,不了解学术交流文化的基本精神,不将学术交流置于开放的科学文化之中,学术交流就将失去内动力。

  提倡“尖锐于事 和气于人”的行为方式

  科学研究即包括科学家与自然的交互过程,也包括科学家与科学家之间的交流过程,在现代科学中,这两种交往方式是科学家进行科学探索必不可少的。两种方式都要求研究者具备求真、求实的基本科学素质。学术交流的求真、求实品格依赖于质疑、批判的科学精神,质疑、批判是西方科学文化中的要素,不掌握这一思想,很难掌握科学文化。
  由于近年来质疑理念不断深入社会,其科学理性似乎少有人怀疑,但有人担心,学术交流的质疑、批判使人与人的关系变得紧张。中国文人学者在这方面的非良好记录加大了人们的担心。是否可以提倡“尖锐于事,和气于人”的行为方式。这种行为方式的核心在于将人—事、人—人关系区分开来。它既有儒家优良传统文化的元素,又有科学文化的精神,与儒家“和而不同”价值观同道,也与质疑、批判科学文化同质,两者和谐共处。钱学森认为“学术讨论不能大家都客客气气”,周光召赞赏“针对问题本身展开各种讨论、甚至争论”。人事两道,并行不悖。
  远离质疑与批判,激励思想的火花就会湮没,思想就会荒芜,科学研究将难以为继。提倡争鸣、争论、质疑、批判,在学术会议上大胆进行“智慧操练”,中国科技创新大厦才能拔地而起,社会创新文化氛围才能蔚然成风。

  学术交流的认识论——“作用论”,而非“自然论”

  有人认为学术交流“自然而然会产生新思想”。笔者认为,这种认识与400年的学术交流史不符,与70多年的科学学原理相违背,是学术交流认识的误区。科学学认为,学术交流之所以激励思想火花,之所以有助于创新思维,是思想相互碰撞、相互作用、相互激发的结果,是“作用论”,而非“自然论”。
  学术交流缺少的不是信息,而是灵感火花,而灵感火花取决于思想相互碰撞、相互作用。“碰撞”出“灵感”,“相互作用”出创新。“自然论”误导科技人员正确参与学术会议的方式、方法,也可能是部分科研人员学术交流能力弱的认识根源之一。只有让我们的科研人员认识学术交流“相互作用”原理,学术交流才能从信息交流的边际效应向激发兴趣与创新思维的核心效应转化。
  那么,在学术讨论中,科技人员如何选择正确的参与方式呢?钱学森的学术交流之术,可作为科研兴趣浓厚、科研精神执着,勇于“站在科学巨人肩膀上”的研究者作参考。这个方法就是,勇于“提问题,发表不同意见,作补充,提新看法”。笔者认为这是一种精致的学术交流之术,是解决个性化思维与科学真理唯一性这一矛盾的好办法,它不仅符合学术交流规律,符合科学学原理,更是“培养会动脑筋、具有非凡创造能力人才”必不可少的。

  2015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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